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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February 05

    Goodbye May

    也許是在農曆四月、即是西曆五月出生,又或許是因為在家排行第五的關係,我祖母年幼時家人便給她取了一個英文名,阿May。可能取其五月又可能取其第尾的意思。她上有一兄及三姐,她最么,亦因此,在五兄妹當中,她是最任性的一個。
     
     
    其父戰後來港,是在嶺南學院教書,是傳統的嶺南派學者;其母是蘇淅美人,天生一顆美人胚子。祖母的哥哥是華僑日報的總編輯,她的二姐是醫護人員、三姐從兵,四姐是黨員,來港是兩間攝影店的老闆,就只有她,甚麼都不是,只是用雙手烹得一桶好粥,早上在大埔舊墟街頭擺賣,賴以湊大了一子一女的單親母親。
     
    她並非早年喪夫,而是夫君另娶妾侍。她吞不下這啖傳統的烏氣,乾脆由廣州來港投靠四姐,遠離夫家也遠離傷心地,後來斷斷續續的恢復交往,做妾侍的也給她斟茶認錯,她還是無法放下屈辱,冤屈卡在心頭,一直維持了大半個世紀。
     
    我祖母有很多缺點。任性,是頭號大敵,她自幼有隨從跟身,算是半個大戶人家的小姐,又因為是家中最么的,專橫嬌矜的氣質一直在她身上一點點的散發著。
     
    她年幼時,總愛跟著攻打四方城的長輩們身後消磨時光,人家要她幫手點煙,她搶著幫手邊吸邊點,結果,十四歲那年連自己也染了煙癮,直至年老了,氣管出現毛病,家人及醫生多番要求她戒煙,她就是不依。見家人迫得緊要,她就乾脆偷偷抽;在廚房抽,遇到有人回家,便一把將煙頭掉下街;在街上抽,常向家人撒謊要落街買麵包買報紙,實則偷偷去吸它一支兩支,回家時捲著一陣陣煙味回來,罵她偷食煙,她就怪晨運客、鄰居、街市的人食,煙味噴到她而已。
     
    當年還是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」的年代,她的婚姻竟然都是她任性而爭取回來。聽說,她有意中人了,便不理世俗眼光跟著人家外出玩耍,還曾一起去喝酒,最終給家人知道了,怕外面的人閒言閒語,唯有讓她嫁給這位意中人。
     
    愛情,本來是由她爭取回來了。無奈,愛情也是任性而難以觸摸的東西,最終她愛的人也任性地再多愛一個。
     
    也許婚姻的不如意,祖母變得很悲觀,在我記憶中,她看人看事都向差的那一方面先想,因此大部分時間,都好像在給人家潑冷水。
     
    我祖母心胸狹窄,曾令她難過難堪的人,她總會記得,她會一直牢牢的記著令她傷心的那些事。
     
    我祖母說話尖酸刻薄,她有那種說了令人難受的話,對方還未平復,她還會反過來覺得自己受了屈辱,怪對方一手鑄成大錯的本事。
     
    然而,我就在她的庇蔭下成長。
     
    自出娘胎以來,她就是手執我小手尖酸地教我寫字、大力的扯著我頭髮為我紮一對美麗的孖辮上學、每天早上都煮不同種類早餐,叫我「拿拿林賺飽去啦」、我一有點點頭暈身熱就罵我「真折墮」,但隨即根據時令烹調不同苦口良藥給我喝的那個人,我整個童年與她同床共寢,我習慣了黏着她,也只會黏她一個,彷彿她天生是給我依偎的人一樣,她的皮膚很柔滑,人很溫暖,我愛觸摸她,有時是拖著她的手,有時甚至是大大力的緊抱著她,直至她斥喝我要放手為止。
     
    我看到的,盡是她的優點。
     
    她很有學識,愛看報章,以前我跟她是晶報的擁躉,她也愛看鏡報;她會說會寫,有時給兒媳激得氣憤,一怒之下離家出走,她能夠放下一封洋洋千字的信件痛陳我父母不是,看得我父親淚眼連連,立即要負荊請罪接她回來;平日她臨睡前寫下紙條,能夠在寥寥片語之間,清楚吩咐家中四人各自要喝些甚麼,哪人飲湯,哪人飲燕窩,哪人飲涼茶,各類補品的位置一目了然。我敢擔保,這些字條並非人人皆能寫出來。
     
    約十年前,她的眼力還不太差時,床邊總放著一本粵語新曲之星,在右下的書角微微摺起多首她愛的曲目,鳳閣恩仇未了情、帝女花、搜書院、客途秋恨、再折長亭柳......她一邊輕聲哼著旋律,一邊欣賞著粵曲那優美的曲詞。
     
    她領悟力高,以前由撥號電話發展至按鈕電話時,她很快便掌握了如何應付來電待接;八達通推出時,她知道有長者票,很快便懂得叫我們給她買一張;我們家開了now電視,她知道有無線經典台,瞬間便清楚經典台與翡翠台兩台的節目表,能夠玩弄兩個搖控器於股掌之中。她初拿長者咭時,知道麥當勞原來是有特價優惠,獨個兒往麥記半價買了一個魚柳飽作午餐,吃得津津有味。
     
    她生命力強,儘管由早年開始,凡有大病便事先張揚向家人交帶身後事,然而,她還是一個生命力很強的女子,不計她早年獨個兒養育兩名子女;當祖母以後患了胃潰瘍,但要照顧我年幼的妹妹,堅拒不肯做手術,寧用藥物控制病情;她會六通拳,還會跟我們去游早泳,她會購買價值七千多元的燕窩補身,她會與我分析西藥的安眠藥好還是中藥的安眠藥佳,我們還曾商量過要否買一支養命酒回家,好讓臨睡前自隊一杯便可倒頭大睡解決失眠的問題。
     
    她觀人於微,她對毛澤東有保留,憎恨李柱銘,她尊敬周恩來,喜歡溫家寶;但凡兒媳的、孫兒的同學同事,她都會認識,每次憑人家的三言兩語、些微舉手投足,便知道眼前人的優缺點,她眼角一睨,冷冷的說:「這人不是善男信女;她為人囂屎;他扮豬食老虎.......」我們最初都很抗拒,認為她過於武斷,直至後來,那些曾經不被祖母看好的人,都漸漸的露出了孤狸的尾巴,我們才知道,薑還是老的辣。
     
    她善良熱心。曾經她很介意我們笑她八卦,她認為自己深居簡出,不問世事,怎能算八卦?我後來發現,她真的不是八卦,八卦的人知道事件後拍拍屁股便走開了,她會記在心,還會有行動,她知道鄰居夫婦婚姻不如意,每次煲湯給我們時,總不忘盛一大湯碗給鄰居的一對小女兒;她在病房與病友熟絡起來,出院了還會不時打電話探問病友的狀況;她愛打聽麻雀腳的軼事,我卻從不知道,原來麻雀腳也愛與她分享生活上的點滴。
     
    她堅毅精明。獨個兒照料一對子女成長,生活最艱難時曾經被親友白眼,她都一口氣吞了,繼續撐下去,子女出身了,她又繼續肩負起照料我倆姐妹的擔子,雖說毋須再打工了,但在家裡打理家頭細務,一人煮五人的飯其實並不容易,她還是打理得頭頭是道。近年生病入院了,迷迷糊糊之間,還懂得計算醫生開了幾多粒類固醇,幾多粒心臟藥給她,頭腦的清晰實在難以想像。
     
    因此,在我的概念當中,我的家庭組合其實是一母一兄一嫂及一妹,祖母像是我的母親,掌控了家庭的一切命脈,父母只像我兄嫂,既貼近卻又缺了一點威嚴。我們的生活重心都放了在這位老人家身上。
     
     
    三年前醫生診斷出她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病,之後一直都在告誡著我們,她的肺功能只剩下三成,一定要好好照料身體,但見她之後雖進出醫院無數,每次都康復回家,我們便相信,她的肺功能會一直維持在三成,而不會有惡劣下去的一日。
     
    沒料到,她的肺始終敵不過這個寒冬。
     
    今年一月十日,我家祖母撤手塵寰,享年七十九歲。她離開的那一刻,我們一直陪伴著她,我知道她還是期望掙扎醒過來,但可能太累了,掙扎了六個小時,最終她決定要好好的睡一覺。
     
    我一直捉緊了她的手,從她的掌心感受著那最後的溫暖,直至掌心逐漸冰冷.........
     
    家人都有不同程度上的傷心,最平靜的反而算是我了。這段日子,我們要為她揀選一張遺照,我反覆看著過去多年來為她拍下林林種種的生活照,這刻才發現,她沒有一張是認認真真、正正經經的,她咀角奸笑、吃東西、抓頭、奄尖腥悶的、古靈精怪的。原來我們都一直在捕捉著她至真至善的一面。
     
         
           
     家人的傷心當中都夾雜著不同程度的遺憾,他們都在後悔未能為她做甚麼,又或令她擔心了些甚麼。反覆思量,我知道我沒有甚麼遺憾了,因為我在她有生之年,都一直在愛她,是窩心的愛。我常與她爭吵,我常要她擔心,其實一直都在爭取她的注意,她是知道的,她也樂於為我擔心。我的傷心,在於單純的對她有千萬個不捨得,她在我生命的版圖內,佔了很大很大的領土。
     
    此生此世,再沒有另一個人要我費煞思量的去爭取他/她的注意了。也再沒有人能讓我衍生那種與生俱來的依偎感了。也許,她也是知道的,回魂的那個晚上,我感受到一股大大力的力量抱著熟睡的我,緊得把我從夢中醒過來,還是動彈不得,直至我幾乎要斥喝放手為止,力量才漸漸的散去。套用她的一句口頭禪,我知道她在「整鬼我」。
     
    我承繼了她一些特質,任性、說話尖酸、咀角笑起來向左上翹、咀刁、眉稍眼角的驕矜。放眼四周,她的性格她的喜好,都在潛移默化著她的子子孫孫,就連侍奉她兩年的印傭,談吐舉止都像遺傳了她一樣,聽到印傭說話,不期然有種會心的微笑。
     
    辛勞大半世紀,累了,縱使我們有千萬個不捨得,也只得放手。她的父母、大哥、三姐早已仙遊,她的離去,也許能夠與他們重逢了,她毋須肩起重擔,對我們牽腸掛肚,她變回小女阿May,從此能夠任性的隨意的遨遊天下了。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--休涕淚 莫愁煩 人生如朝露 何處無離散  今宵人惜別 相會夢華間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<鳳閣恩仇未了情>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 
    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 1928---2007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 p.s. 多謝馬丁為我家拍了這輯永誌難忘的照片,配了音樂、播下了心思,每一張也在揪動著我們思念的神經線